第(3/3)页 他想起了他爸。 不是想起那个坐在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签文件的中年男人。 是想起他十二岁那年,他爸第一次带他去参加粤州企业家年会。 大宴会厅里全是西装革履的人,水晶灯吊在天花板上,每一盏都比他们老家城中村那间铁皮棚子大。 他爸穿了一件定制的深灰色西装,领带是他妈亲手挑的。 可他爸在会场里走路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小了三分之一。 跟人握手的时候,他爸的另一只手总是下意识地去摸袖口的扣子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 致辞的时候,他爸开口前咽了一下口水,喉结上下动了两回。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,他爸坐在床边,把皮鞋脱了,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。 陈嘉豪当时不懂。 现在他懂了。 他爸腰上缠了十几年的草绳早就解了,身上那件铁皮棚子的味道也洗了二十年了。 但那些东西不是洗掉就没了的。 它们长进了骨头里,变成了一种在水晶灯底下会自动发作的不自在。 角落的阴影里,丹伊帽檐压得很低。 林阙那句“从骨头里相信低处就是他应该待的地方”,像一根细针,从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角度扎了进来。 他想到了漠城。 想到了那些在零下四十度的街道上走路时,习惯性低着头、缩着肩膀的人。 他们不是怕冷。 或者说,不只是怕冷。 丹伊的手指攥住椅子扶手,骨节发白。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熟悉那种不自在。 讲台上,苏慕白沉默了很长时间。 长到柳作卿已经换了一次坐姿,长到戴盛宗端起茶杯又放下。 然后老人缓缓点了一下头。 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极小,但重量极沉。 “你拆出来的这个东西,有个名字。” 苏慕白的语速放缓。 “叫乡土尊严里的自我放逐。” 这个定义从老人嘴里出来的时候,柳作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 苏慕白把拐杖撑在身前,缓缓说出了第二句话。 “这篇东西不到八千字。在我看过的所有青年作者的习作里,它已经越过了技巧的层面。” “它抵达了文学最难抵达的地方。” 老人枯瘦的食指在稿纸上点了一下。 “人的位置感。” 五个字落地,阶梯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。 像是有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,同时在三十个人的身体里松开了。 苏慕白缓缓把手中那份薄薄的稿件合上,指腹在纸页封面上摩挲了两下。 教室里以为点评到此结束了。 然后老人开口了。 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 苏慕白的声音褪去了泰斗的威严,透出一种洞穿岁月的锐利。 “这篇文章用的是第一人称。 你写得太真,真到不像是观察,而像是亲历。” 老人的目光死死锁住林阙的眼睛。 “小伙子,你才十七岁, 你笔下那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父亲…… 究竟是谁?” …… 第(3/3)页